2019-11-19 18:08:48新京報 記者:耿子葉 王穎 編輯:張樹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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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十年來“三起三落” 雄安鄉村音樂走進中央音樂學院

2019-11-19 18:08:48新京報 記者:耿子葉 王穎

這個充滿雄安新區鄉音的音樂會,以前主要在春節、中元節的集市上以及村民的白事上演奏,目前會員有第七代藝人和第六代藝人,在會成員60余人

新京報訊(記者 耿子葉)鮮活的民間音樂走出鄉土,經過專業藝術手段的再創作,居然走進了高等音樂學府。11月初,在中央音樂學院演出的“冀中鄉韻的當代回響”音樂會,對于同口村音樂會的鄉間樂師們來說意義非凡。同口村位于雄安新區,地處白洋淀西南邊,這里的鄉土音樂傳承悠久,在這次演奏中,他們的曲譜一字不減,村里鄉親們聽了一輩子的《趕子》與《河西鈸》成了舞臺曲目的主角。流淌在白洋淀的鄉音,幾十年來“三起三落”,一度險些失傳,卻迎來了自己的“高光時刻”。這一切,源自樂師們的艱難堅守,也源于河北大學與中央音樂學院的學者們對雄安新區音樂類“非遺”的重新發現,由此,活躍在雄安新區廣袤土地上的同口村音樂會、亞古城村音樂會,開始走向大眾視野。

 

“冀中鄉韻的當代回響”音樂會現場。受訪者供圖

 

中西合奏,民間音樂成主角

 

“冀中鄉韻的當代回響”音樂會匯集了西方的藝術音樂和中國的傳統民樂,整場音樂會由六首曲目組成,分為上下半場,特別的是上半場,在民間樂師與專業團隊合作中,傳統民間音樂占據了主導地位。

 

同口村音樂會走進中央音樂學院。受訪者供圖

 

音樂會創作者劉健向新京報記者介紹了她的創作,“傳統音樂在《趕子》與《河西鈸》里面是‘主角’,他們的曲譜一字不減,室內樂只是配器,即傳統是菜肴,我只做盤子。”

 

2017年,劉健進入中央音樂學院音樂學研究所博士后流動站做博士后研究,這時正趕上河北大學藝術學院教授齊易組織的京津冀學者聯合考察團隊,全面考察雄安新區境內的音樂類非遺,得知消息,劉健也一同參與到了考察工作中。

 

“我希望這些非常寶貴的傳統音樂文化,有一天能夠以一種新的面貌、一種活態的樣式,展現在更多的觀眾面前。”“冀中鄉韻的當代回響”音樂會正是源于劉健的這個初衷。

 

以民間樂師為主,指揮跟著樂師,樂隊跟著指揮。這場音樂會在“活態”中,展現了雄安新區的民間音樂的風采,從某種意義上講也讓傳統音樂進行了二次“再生”。

 

同口村音樂會樂師任伯濤(左)和任伯五。新京報記者 王穎 攝

 

這一次西方藝術音樂作陪,當主角韻唱的經歷,讓民間藝人任伯五著實緊張了一把。第一次登上這樣的音樂會舞臺,任伯五和五位搭檔同中央音樂學院樂隊成員共同演繹了《趕子》。這是一首以同口村傳統大曲曲牌《趕子》為主導旋律與結構編創而成的作品,呈現出民間樂師工尺譜韻唱與西方混合室內樂合作的形式。

 

著名作曲家郭文景對這場音樂會做出了“非常有意思”的評價:區別于一般的運用民間音樂創作的形式,完整地把民間音樂放到作品里來,是真正的民間音樂和學院派當代音樂的一種文化碰撞。

 

同口村音樂會,至今傳男不傳女

 

“其中的意義遠不僅僅是一臺音樂會。”齊易表示,這樣一臺音樂會,讓具有冀中鄉韻的音樂會走進了更多人的視野,讓傳統樂師走了出來,有機會被更多人接受,讓當地老百姓對自身文化增加認同感,外界的關注本身就是對傳統文化的一種強烈的支持,不同領域的人從不同角度進行刺激,這有助于傳統文化重新煥發活力。

 

同口村音樂會,顧名思義,是一支來自同口村的音樂隊伍。同口村位于雄安新區,距離安新縣城約20公里,地處白洋淀西南邊,村北的唐河新道及村南的孝義河由此匯入淀泊。白洋淀是河北一帶獨特的淀泊地區,也由此形成了中國北方一種頗為特殊的經濟及社會文化,這一帶的“音樂會”也包括在內。

 

“同口音樂會建于明末清初,由佛曲上工尺凡五六一老譜組成,笙笛管云鑼器樂為主,中鼓鈸伴奏。正月十三至十六出會,走街串巷奏樂,又有百姓及商家接(截)音樂,鳴鞭放炮祈求喜興,生意興隆安居樂業,五谷豐登,祈禱國家太平昌盛,家家放燈已驅禍災。音樂會深得民間喜愛,由(尤)其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達到了鼎盛時期,代代相傳。”同口音樂會新抄的樂譜有一個“前言”,記載了這樣的一段話,但始建于明末清初的表述其實還有待考證。

 

同口村音樂會樂器云鑼。新京報記者 王穎 攝

 

此外,據京津冀學者音樂類非遺考察團此前調研了解到,目前同口村音樂會的會旗、舊樂器等物品,大約可以追溯到清朝晚期或民國初期。

 

據了解,同口村音樂會至今仍遵循傳男不傳女的老傳統,這或已不合時宜,但鄉土文化有時的確有著其執拗的一面。目前會員有第七代藝人和第六代藝人,在會成員60余人,全部為男性,韓峰任會長,任伯五、韓國芬、任伯濤、陳博巖、韓立秋、白世雄等為主要成員。

 

兼職演奏,村里茶葉店成練習室

 

韓國芬是音樂會的第六代樂師,今年57歲,從小跟著師父學藝。“最多的時候60多人跟著師父學,后來就剩我一個人,現在教過我們的那批老師一個也沒了。”韓國芬告訴記者。

 

同口村音樂會樂師韓國芬。新京報記者 王穎 攝

 

幾十年的演奏,讓韓國芬經歷了音樂會的三起三落,幸運的是,每次在音樂會快消亡的時候都遇到了轉機。

 

音樂會沒有收入來源,成員難以維持生計,當年跟韓國芬一同學藝的同齡人,自打結婚有了自己的小家需要負擔,就紛紛改行做了別的。韓國芬說,“這么多年,做音樂會確實掙不到錢,加上有的人不是特別愛好這個,所以就都堅持不下去了。”

 

韓國芬能堅持下來全憑著一腔愛好,“就是寧可喝碗粥,也要把音樂會堅持下去。”

 

像韓國芬一樣,愛著音樂會的還有任伯五。任伯五今年38歲,10歲時師從陳蕊老師學習吹管,1995年加入音樂會。除管子外,音樂會其他各種樂器任伯五也都精通。2009年12月9日,任伯五被認定為第一批縣級“非遺傳承人”;2019年7月,任伯五認定為首批雄安新區級非遺傳承人。

 

音樂會的成員基本上都有自己的工作,有的是建筑工人、有的在外打工、有的村委會做干部,任伯五在同口村開了一間小小的茶葉店,會里教孩子們練習音樂,沒有場地的時候,他就把自家的小店當成了練習室。

 

平時在村里工作的會員維持日常的演出,只有遇到重要的演出時,外地打工的成員才能趕回家參與演奏。

 

兩年前差點解散,如今成員達60余人

 

音樂會為何難以為繼?藝人們表示,以前音樂會主要在春節、中元節的集市上以及村民的白事上演奏,會里在村民喪禮上的演奏都是免費的,樂師們靠著自己工作的收入買樂器、修樂器,維持會上的基本開銷。可后來就連基本的開銷也維持不下去了。村民喪禮演奏就開始象征性收800元,這800元也只用于音樂會的日常開銷,會員們分文不取,但即便是這樣,有時候連樂器更新和修理都不夠。

 

2017年,音樂會再一次堅持不下去了,瀕臨解散的時候,韓國芬和任伯五找到了多年在北京經商返鄉的韓峰,請他出任音樂會會長,以此重振同口村音樂會。

 

同口村音樂會會長韓峰。新京報記者 王穎 攝

 

韓峰本是同口村人,對音樂會有挺深的感情,至今他仍記得上個世紀50年代音樂會春節期間的“轉街”活動。韓峰告訴記者,當時音樂會很“暖”,大家合得來,而且很受村民的喜愛,尤其在過年的時候,民間的老百姓特別愛聽音樂會的演奏,因為“當時沒電視,也沒別的機會能聽音樂”。

 

韓峰擔任會長后,幫助音樂會找村干部給予支持,不僅自己出資還拉來投資,給音樂會添置樂器買會服,同時發展小學生學員,曾經學過演奏的村民陸陸續續加入到音樂會,成員從幾個增加到了60余人,音樂會參與的演出也越來越多,同口村音樂會重新煥發了生機。韓國芬說:“如果沒有韓會長,我們同口村音樂會就沒了。”

 

談起音樂傳承,大學教授多次熱淚盈眶

 

“上一代的老師父們教我們太不容易,師父交代我們的就是要把音樂會傳承下去。不論通過什么樣的辦法,我們都要把音樂會傳承下去。”同口村音樂會上的藝人們說。

 

為了更好地傳承,同口村音樂會培養了一批男孩,他們人數較多,并且非常專注于學習音樂。為了激勵孩子們學習樂曲,音樂會成員把演出費用分給每個參演的孩子,對于孩子們來說,30塊錢也是一筆不小的收入。同時,每年暑假,任伯五等藝人還會免費給孩子們上課,從早上的晨練到韻唱到演奏,只是為了更好地把音樂會傳承下去。

 

如今,會員們的下一代也逐漸參與到音樂會當中。音樂會成員任伯濤常帶著兒子練習演奏,這次兒子還參與了“冀中鄉韻的當代回響”音樂會的演奏。

 

一直活躍在冀中大地的齊易教授,通過對雄安新區的非遺考察獲得了一手資料。看得出,齊易是一位對中國傳統音樂有深厚感情的人,跟新京報記者聊天時,他每每提起傳統民間音樂的傳承都忍不住熱淚盈眶。

 

“中國傳統文化延續幾千年,經歷了朝代的更迭、戰火的紛亂、政治運動的摧殘,能夠一直延續至今,正是這些傳統文化局內人想方設法地為維護傳承傳統文化的生命而做出的不懈努力。”齊易說。

 

經過十多年在農村的工作,齊易認為這些傳統文化局內人正是維護、傳承、弘揚中國傳統文化的功臣,盡管他們身份很平凡,但他們卻是在真真正正做事。

 

亞古城村音樂會,吸引廣場舞大媽入會

 

距離同口村50多公里外的亞古城村,在音樂會傳承中謀求了一條吸引城區附近跳廣場舞的大媽們入會學習的路徑。

 

同樣活躍在雄安新區廣袤土地上的亞古城村音樂會,如今就打破了傳男不傳女的傳統,在音樂會陷入困境時,吸納了一批愛跳廣場舞的農村女性,這些人閑暇時間多,經過一段時間的連續強化練習,其演奏就出落得有模有樣。

 

亞古城村音樂會在進行練習。新京報記者 王穎 攝

 

如今,在會的成員中有20多位女性成員,可以說撐起了音樂會的多半邊天。

 

53歲的史軍平任亞古城村音樂會會長,一個偶然的機會聽到別人的演奏,優美動聽的曲調讓他從此喜歡上了這古老的樂曲,于是就拜亞古城村音樂會第四代傳人王志信為師學藝,1994年正式加入音樂會,2004年任會長。曾經做塑料生意的史軍平,如今全身心投入到音樂會,每天帶領社員練習演奏。

 

史軍平頭腦靈活、有較強組織能力,2016年,史軍平又大膽做出了決定,外村來學習者也可以傳授技藝,想入會的經過考核也可以加入,使得亞古城村音樂會日益壯大。

 

今年63歲的陳建芳,是狄頭村的村民,在雄縣縣城住。把孩子們都帶大了,陳建芳有了充裕的時間,從前學廣場舞,后來便加入到音樂會學習打鈸,老伴兒也很支持她的音樂學習。現在,陳建芳也經常參加音樂會的演出。

 

在實地走訪中,記者發現,亞古城村音樂會活力較強,士氣高漲。會里現在有史軍平、吳保君、多蘭萍等骨干樂師的鼎力合作,支撐起樂社的興旺局面。2006年,亞古城村音樂會被批準為河北省首批非物質文化遺產;2008年,亞古城村音樂會同其他三個村的音樂會一起被評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史軍平也于2018年被評為國家級非遺傳承人。

 

2009年6月,同口村音樂會被列入第三批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名錄。新京報記者 王穎 攝

 

去哪里演奏?民間音樂會的根基面臨挑戰

 

對于這些流淌在雄安新區田野間的音樂會而言,隨著雄安新區的建設發展,經濟和社會環境逐漸發生變化,在傳承這條路上,同口村音樂會、亞古城音樂會也面臨著新的挑戰。

 

據藝人們說,現在每年能參加白事演出的數目一直在減少,一些適合演奏的民俗活動已經改變或消失,農村社會發生的變化也減少了音樂會的魅力。此外,部分曲目丟失,從藝人們的記憶中能夠恢復多少旋律,目前尚未可知。

 

對于同口村音樂會而言,成員們各自的工作壓力,不僅不能讓樂隊經常聚集,而且由于個人時間有限,單獨練習樂器較少,這對曲目的連續性及演奏水平也產生了明顯的影響。

 

為了在一個新的社會環境中生存和發展,這些鄉村里的音樂會也在接受一些音樂會文化的演變。例如,使用手機、錄音機等學習樂譜練習演奏。亞古城村音樂會組織者,在傳統的口傳心授之外,還加入了類似課堂教學的模式,而且將工尺譜與簡譜結合,一個較為明顯的方法為工尺譜加上標記。

 

另一個機遇是,音樂會被官方與學院機構認可乃至推廣,傳統樂師的身份認同感逐步增強,音樂會有機會應邀參加新的表演,機會增加了,從齊易、劉健到鄉間的樂師們,都覺得以同口村音樂會、亞古城村音樂會為代表的雄安傳統民間音樂,未來依舊可期。

 

新京報記者 耿子葉

編輯 張樹婧 校對 何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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